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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福只是一瞬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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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：2005-02-10 15:06:01
这个在我故事中出现的女子，她的名字叫樱桃。
那年春天，那个男人，自称是樱桃亲生父亲的男人，他牵着樱桃的手在大街上走。樱桃趔趄地往前走，小而洁白的手指蜷缩在男人大手的里面。春天的风沙很大，小而硬的石子打在樱桃的脸上。她抬起头，只看到男人一张冷漠的没有任何神情的脸，模糊的容颜。樱桃有些害怕，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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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樱桃带到商店里面，樱桃看到糖果和玩具，黑黑的眼睛流转着好奇的视线，这是一个穷人家女孩荒凉的眼神。男人指着橱窗里的东西让她挑选，樱桃穿着小圆领的布衫，灯芯绒的裤子，手指含在嘴里，贪婪地看着。随后母亲赶来，拉过樱桃的手，樱桃听见他们激烈的争吵：她说：你不要把孩子带坏。
他说：这也是我的孩子，我有权利来看她。
樱桃缩在一个角落，畏惧地盯着他们争吵的身影，四周已经开始有许多人围观。她的眼睛里只看到白茫茫一片。
他们已经分手，这是樱桃最后一次看见那个男人。
母亲留在樱桃身边，她还是美丽的女子，有洁白的皮肤和黑亮的眼睛，脸上充盈着明亮的笑容。抱樱桃回家的时候，遭到家里人的责骂，樱桃听到外公说你为什么还要回来，这里已经没有地方可以给你住，你为什么不去死。外公是军工厂的干部，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人，脾气暴躁。樱桃在外婆身边长大，白天在大屋子里和外婆读书识字。外婆是一所夜校的教师，温和善良，对樱桃很好。樱桃记得那张陈旧的大床，一坐上去就咯吱咯吱响，白天的时候可以趴在上面看画报和识字卡片。晚上要被赶回小屋子，和母亲挤在一张很小的木板床上，顶上挂着旧的布幔，屋子潮湿黑暗，从来没有阳光，墙角已经发霉。外公家的黑白电视机开着很大的声音，樱桃从来没有看过。惟一的玩具是母亲订的画报和一床破的夹被，常常会抱着它们睡着。
樱桃在外公家度过最初的童年。
后来母亲嫁人，她微薄的薪水已经无法承担抚养樱桃的责任，只能找一个依靠。选择的是工厂里一个有残疾的男人。如果没有樱桃，可以有更好的选择。可以不用每天挤在黑暗的小屋子里面，可以不用吃粗糙的食物，可以看到喜爱的电视节目。可是现实是，她还要和那个男人挤在一间破旧的小屋子里，过一辈子没有爱情的生活。
母亲来接樱桃去了新家，那是在沿马路的一条巷子里，一个很小的院子。地上铺了发白的方砖，生着铁锈的大门，院子里横七竖八地住了许多人家，两边堆满居家的杂物。樱桃看到她的新家，最矮的一间。她走进去，轻轻地抚摸有很多裂纹的墙壁，墙皮已经开裂，屋子里是闷热的空气。那个男人躺在沙发上，然后她走过去，犹豫着叫了声父亲。
外婆得了癌症。这个坚强的女子，这么多年来，病痛已经严重侵蚀她的身体。她住在医院里，樱桃只去过一次。医院里阴暗的走廊弥漫消毒水的味道。樱桃感觉恐惧，这个地方，已经要夺走她的亲人。
葬礼的那天樱桃带着白布和白花，站在很空荡的房间里看着棺材，外婆躺在里面面目安祥。死亡是太平常的事情，昨天还存在的某个生命，也许今天就会消失。樱桃已经没有眼泪。
上学，放学，回家，没有太多的玩伴，大多的时间是一个人，就这样一直读到初中。
樱桃已经是很漂亮的女孩。容貌像母亲，有白皙的皮肤和纯净的眼睛。
15岁的时候认识了凯。
凯是聪明的男孩，说话有流转，简洁而留有余地。瘦瘦的，有明亮的笑容。总是在樱桃后面的位置。第一次大家一起出去玩是滑冰。一个炎热的下午，旱冰场里喧嚣的人声，潮湿和香烟的味道。樱桃缩在角落里看，她的脸在黑暗里看过去苍白。凯滑到樱桃面前：樱桃，有什么事。樱桃说：我们可不可以一起滑。
凯牵了樱桃的手，他们一直滑。身上的棉布衣服发出轻微的声音，樱桃刚刚洗过的头发垂在肩上，能闻到洗发水淡淡的清香。这是樱桃能够要来的东西，她的眼睛里没有欲望，或许可以有爱情，但她想要的，不过如此。
中考的成绩发布，樱桃分数很低，凯牵了樱桃的手，他们一直滑。身上的棉布衣服发出轻微的声音，樱桃刚刚洗过的头发垂在肩上，能闻到洗发水淡淡的清香。这是樱桃能够要来的东西，她的眼睛里没有欲望，或许可以有爱情，但她想要的，不过如此。
班级里开始有越来越多的谣言，关于凯她只能是选择职业高中。对任何事情都失去兴趣，脸上的神情冷漠不羁。报道的那天引起许多人注目，樱桃在众人眼里还是美丽的女孩。虽然脸色苍白，嘴唇发干且有细小的裂痕。但有野性和叛逆的美丽。
还是很忙碌，日夜颠倒地忙碌。要做板报，写计划书，主持班会……虽然已经做惯这样的事情，还是常常因为睡眠不足而有短暂的眩晕。凯写信来，写了很多。樱桃没有回信，那是最简单纯澈的恋情，在夏天的夜晚被樱桃从她的生活中抹去，她决定放弃。
读到二年级的时候遇到蓝，循规蹈矩的男人。樱桃想像他的生活，早晨喝牛奶，下课后回家，从不在酒吧买醉，亦从不暴露过多的性情。应该有温情的家庭，周末的时候聚在一起，相互关心，吃饭或者购物，过正常的生活。
蓝给樱桃打电话，两个人一起出去。很好的聊天，樱桃破碎的家庭，混乱不堪的生活，比如中午不吃饭，仅靠酒精维持胃部的需要，孤独的时候逛街，去超市疯狂购物挥霍时间。蓝大部分的时间沉默。樱桃看着蓝的嘴唇，他的嘴唇鲜艳湿润，好像天生是用来亲吻和恋爱的。
蓝，你是不是喜欢我？
樱桃，我想娶你。蓝看着樱桃的眼睛。你记得我说的话，长大后我会娶你。
他的嘴唇轻轻触及樱桃的皮肤。
节日的时候他们瞒着各自的父母去爬山，是蓝的建议。出发的那天，天气晴朗。等在空荡荡的候车室里，一手拎着重重的行李，闻到空气中弥漫潮湿发霉的味道。只买到没有座位的车票，上车后樱桃就站在蓝的身边，蓝身上有淡淡的清香，他是个好男人，懂得如何关心别人，亦无任何不良习性，樱桃觉得自己应该爱他。
到达那个城市是下午三点，找到一家很小的旅馆，很简陋的房间。陈旧的双人床，小的电视，窗子和门都没有锁，他们就这样住下来。晚上睡觉的时候挤在木床上，因为寒冷紧紧拥抱在一起，樱桃尽力地伸展身体，承受蓝的亲吻和抚摸，她感觉到蓝瘦长灼热的身体，不可抑制的欲望。或许他可以让她安定下来，过喜欢的生活，真正平淡安静的生活。
爬到山顶的时候看见一座寺庙，蓝买了香进去，跪在那里很久。石桌上有燃尽的香灰。樱桃站在黑暗里看着神像，是一座雕在石头上的像，她轻轻地说，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。两个人一路走下去，路过一个小小的落脚点。下面是悬崖，很高的岩石上有人用刀刻了我永远爱你，有人在那里系了红布条，有人挂了一对的情人锁然后把钥匙扔下去。他们靠在一起，满脸洋溢的幸福。樱桃的头发在风中飞扬，这是相爱的瞬间。
就这样在一起。有时候，樱桃会感觉孤独。两个人一起吃饭，看电影，下楼散步。樱桃去蓝的单位玩，是很严肃的学校，她坐在空荡的教室里想起从前的时候，蓝坐在她的后面画她的画像，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。蓝把手放在樱桃的嘴上说，不许笑，她们会听见。樱桃说，那就算了。突然地就变得沉默。
樱桃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请了许多朋友，有很大的三层奶油蛋糕，毛茸茸的玩具，她以为蓝会
送她一束玫瑰，可是没有。
樱桃在网上看到那个FLASH，两条生活在一起的鱼，一条因为疾病死去，另一条开始拒绝食物，终于死去。她笑着说，蓝，我们会不会像两条鱼？蓝说，樱桃，我不喜欢开玩笑。可是我真羡慕他们。樱桃轻轻地说。
樱桃开始想起结婚的事情。她已经不小，想有一个家，小小的房间，落地的窗子可以看到大海。书籍，电脑和蓝。每次说起，蓝总是不耐烦的神情，樱桃，你要相信我。我还有事业，我们还没有钱，在一起会不快乐。樱桃垂下眼睛说你还爱我吗。他只是不再说话。
再去找蓝的时候，樱桃隔着门听到他在打电话。樱桃看到他的笑，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。或许是无法忍受樱桃的任性和散漫。电话的声音很大，那是一个女生的声音，甜美的声音。樱桃冰冷的眼泪流下来。
如果有爱，贫穷，夏夜，炎热，狗窝都变得那么美丽和可爱。可是已经没有爱情。樱桃想着，原来他真的不再爱我。
樱桃找到蓝，说：蓝，我要结婚了，和一个男人，他很有钱。蓝说，樱桃，这样也好，也许他能给你幸福。樱桃说，对，他承诺会给我幸福。
只想起残破的旧事，曾经一起去爬山，在那里住过一夜，一起坐在马路旁边聊天，一起吃饭，看电影，散步，没有结局的分手。
蓝和他的新女友在一起。他再没有找到樱桃，他只知道她嫁了人，她说她会幸福。
那一夜她嫁去了天国。
幸福原来真的只是瞬间。（编辑：莱茵河）
来源：rong